消失的老師:真正吃掉台灣教育未來的,可能不只是科技業
專欄
作者: 吳錦昌
瀏覽: 327
作者 :吳錦昌 (順發電腦公司董事長) 本文圖片由《 吳錦昌臉書翻攝》
這一期《商業周刊》的封面故事叫做「消失的老師」。
它提出了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:教師逃向科技業、孩子沒人教,台積電正在吃掉自己的明天。當科技業以更高的薪資吸走理工人才,學校卻愈來愈難找到老師。教育部公布的資料也顯示,115學年度公立國中小正式教師實際開缺6,464名,最後錄取5,676人,仍有788個缺額。
《商周》提出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。
但是看完以後,我一直在想:老師的消失,真的只是因為科技業薪水比較高嗎?我想談另外一個面向。而這個面向,可能比「科技業把老師吸走了」,更值得我們擔心。

有些人明明算得出哪裡薪水比較高,為什麼還是不走?
順發從2010年轉型公益型企業以來,我們提出「消費做公益」,每賺5塊錢,就捐出1塊錢做公益。這些公益資源,很大一部分投入國內弱勢孩子的學習,我也因此認識了許多校長、老師,以及退休的教育工作者。這些年,我看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很多老師並不是不知道科技業薪水比較高。他們不是不會算。他們知道自己的能力如果轉往其他產業,也許收入更好、生活條件更好。可是他們選擇不走。
因為在他們心裡,有另外一把尺。我甚至認識一位退休老師。退休以後,他在鄉下開了一家書店。書店從第一天開門到現在,始終都在虧錢。他知不知道?當然知道。他會不會算?當然會算。可是他還是繼續開。
因為他認為,一個地方如果還有一家實體書店,孩子還能走進去摸到一本書、翻開一本書,居民還有一個接近閱讀與知識的地方,那麼這家書店即使財務上虧損,對這個社會仍然可能是「有盈餘」的。
我特別查了一下,這並不是孤例。台灣確實有退休教育工作者投入自己的退休金開書店,也有人回到地方,把書店當成推動閱讀、文化與教育的基地。所以我愈來愈覺得:很多教育工作者不是不會計算,而是他們計算的時間比較長,計算的範圍也比較大。
一般人計算的是:我今年可以多賺多少錢?他們計算的卻可能是:十年、二十年以後,我今天多陪一個孩子、多教好一個學生、多讓一個人愛上閱讀,這個社會會不會因此好一點點?
---我想到張載的四句話
北宋張載說:
為天地立心,
為生民立命,
為往聖繼絕學,
為萬世開太平。
當然,我不會說每一位老師都抱持如此宏大的志向。但是我確實認識不少教育工作者,在他們身上,我看到了類似的精神。他們把教育當成的,不只是一份職業。而是一件值得把人生的一部分交給它的事情。
所以真正值得我們擔心的,也許不是:「科技業為什麼把老師搶走?」而是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:我們的教育環境,是不是正在把那些原本願意留下來的人,也慢慢推出去?

教育需要愛,也需要紀律
我經營企業很多年,一直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:願景、使命,決定我們要往哪裡走;文化,則是我們共同遵守的紀律。文化不是幾句漂亮的口號。而是大家在一起的時候,應該具有某些共同的想法、說法與做法。
學校當然不是企業,學生更不是員工。但是任何一個共同學習、共同生活的群體,都需要最基本的秩序。我們不一定能要求每一個孩子每一分鐘都專心上課。孩子有自己的差異,也有情緒、有困難、有不同的學習速度。
但是至少應該有一條共同的底線:你可以不喜歡這堂課,但是不能妨礙別人學習。你可以不同意老師,但是不能羞辱老師。老師可以被監督,但是也應該擁有合理的教育與管教空間。這些其實都不是很高的要求。這只是「共同生活」最基本的紀律。
可是今天,愈來愈多老師害怕「管」
這是我從教育現場聽到,最讓我憂心的一件事情。當老師面對學生的問題行為,他首先想到的如果不再是:「我要怎麼幫助這個孩子?」而變成:

「我這樣講會不會被申訴?」「家長會不會來找我?」「會不會被告?」「算了,少管一點比較安全。」那麼事情就嚴重了。因為這時候真正受到傷害的,不只是老師。而是班上其他二十幾個、三十個孩子。尤其是那些願意學習、需要老師、也期待老師好好教他的孩子。
今年高雄發生的一件事,讓我非常難過
今年5月25日,高雄四維國小一位資深老師在校園內離世。
這件事情發生後,社會上出現許多不同說法。不同教師團體對事件原因的解讀也有差異,因此,在完整事實沒有被證實以前,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把老師的離世簡化歸因於任何一名學生、家長或單一事件。高雄市教育產業工會後續也特別呼籲,不要傳播未經查證的資訊,以免對家屬與校園造成二次傷害。但是另外一個教師團體所提出的警訊,我認為我們不能不聽。高雄市教師職業工會/高雄市教師會把這件事情稱為「這個世代老師們的集體創傷」,並把焦點放在校園管教、教師尊嚴與教育制度的系統性問題。
我們不應該消費任何一個生命。
但是我們也不能因此停止追問:今天站在第一線的老師,究竟承受了什麼?

我最害怕的,其實是第三種「消失」
我想,「消失的老師」至少有三種。
第一種,根本不進來。優秀人才衡量薪資與發展以後,選擇科技業,不選教育。
第二種,進來以後又離開。薪資、行政工作、班級經營、家長溝通、申訴壓力……最後讓他選擇離開。
但是我最擔心的是第三種:人還在,老師卻已經「消失」了。
他每天仍然準時到學校。仍然站在講台上。教師名冊上也還有他的名字。但是他開始告訴自己:少管一點。少說一點。少要求一點。不要惹麻煩。把課上完就好了。
如果有一天,我們讓一個原本熱愛教育、願意改變孩子生命的老師,最後學會的是:「不要太認真,才能保護自己。」那才是台灣教育最可怕的事情。因為統計數字上,我們沒有少一位老師。
可是孩子已經少了一位真正願意教他的老師。
所以,我不認為這是一場「老師對學生」或「老師對家長」的戰爭
學生的權利當然要保障。老師也必須接受監督。家長當然有權關心自己的孩子。但是一個好的制度,不應該讓任何一方只有權利,而沒有責任。學生需要權利,也需要學習的責任。家長需要參與,也需要尊重教育專業。
老師需要被監督,也需要合理的教育與管教權。學校需要保護學生,也需要保護老師。政府真正應該做的,不只是想辦法「再找一些老師進來」。
而是要重新思考:我們有沒有創造一個值得好老師留下來的教育環境?

《商業周刊》問:是不是台積電正在吃掉自己的明天?
我想再多問一句:會不會真正吃掉台灣明天的,不只是科技業的高薪,而是我們自己逐漸失去的教育環境?如果老師只是因為薪水離開,我們至少還知道問題在哪裡。
薪水不足,可以加薪。缺額不足,可以增加名額。制度不足,可以補制度。
但是如果我們失去的是一位老師對教育的熱情、尊嚴與使命感,那就很難再用錢買回來。
我認識的那些校長、老師,以及那位明知道書店天天虧錢,卻還是每天把門打開的退休老師,讓我看到:他們不是不懂得計算。只是他們把時間拉得更長,把「自己」放得更小,把「社會」放得更大。
他們計算的不是今年多賺多少錢。而是:因為我的存在,十年、二十年後,這個世界能不能比今天再好一點點?這樣的人,我們應該珍惜。這樣的老師,我們更不能讓他消失。因為當一個社會讓最願意為下一代付出的人,最後只能選擇沉默、自保,甚至離開——
我們失去的從來不只是一位老師。我們失去的,是孩子遇見好老師的機會。
而最後真正被吃掉的,可能就是台灣自己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