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沒治水,而是治水追不上暴雨?審計部連年示警南高排水缺口 近403公里下水道仍待建
南高排水缺口全國最大 合計近403公里尚未施作/圖 南部最大聲
【南部最大聲/調查整理報導】
2026年8月22日至24日,低壓帶與強勁西南風接連轟炸南台灣,高雄、台南多處再傳積淹水。台南永康24小時累積雨量達503毫米,高雄部分地區24小時雨量更超過500毫米。面對極端豪雨,地方政府強調降雨已遠超既有排水系統保護標準,外界則再度質疑多年治水投入為何仍會淹?
然而,若把近年審計部報告、台南與高雄市政府的正式回應,以及這次實際淹水狀況放在一起檢視,答案恐怕不能簡化成「治水無效」或「只是雨太大」。
真正值得追問的是:南部不是沒有做治水工程,而是極端氣候的速度,是否已經超越排水系統建設、工程行政程序與防洪標準調整的速度?
南高排水缺口全國最大 合計近403公里尚未施作
審計部近年針對「水環境建設計畫」查核時發現,截至2024年底,全國都市計畫區雨水下水道規劃總長度約7,106公里,實際完成約5,747公里,仍有1,359.85公里「已規劃、尚未施作」。
其中,高雄市尚未施作203.79公里,居全國第一;台南市199.13公里,排名第二。
兩市合計達402.92公里。(審計報告)
更值得注意的是,審計部進一步將2024年1月至10月全國實際淹水案件與雨水下水道位置進行比對。
結果發現,高雄有120處淹水地點周邊150公尺內,既沒有建置、也沒有規劃雨水下水道;台南也有93處。
另外,明明已規劃雨水下水道、卻尚未施工的淹水地點,台南有154處,其中安南區及麻豆區就占146處;高雄有30處,其中林園區16處。(審計報告)
這組數字揭露的問題相當直接:
部分積淹水熱點不是不知道,也不是沒有規劃,而是工程尚未真正落地。
高雄:審計部直接示警「原有保護標準恐已不足」
高雄的另一個問題,是防洪設計標準可能逐漸跟不上現在的極端降雨。
依審計部113年度高雄市審核報告,高雄區域排水防洪設施目標為通過10年重現期洪水、25年重現期洪水不溢堤;三民等30個行政區的雨水下水道保護標準則主要採5年重現期。
然而,審計部發現,高雄從2018年至2021年間已發生5次豪雨,加上2024年凱米、山陀兒颱風,都曾測得超過10年重現期的降雨,因此明確指出:
既有保護標準已難以有效因應近年極端氣候,應重新檢討防洪保護標準。(審計報告)
換句話說,有些工程可能並沒有壞、抽水站也有正常運轉,但當實際降雨已經超過當初工程設計情境,淹水風險依然存在。
這也是「工程有做,為什麼還會淹?」最重要的答案之一。
2026審計再點高雄:連監測器位置都需要改善
今年公布的114年度高雄市審核報告,又把焦點進一步轉到智慧防汛。
高雄建置雨水下水道即時水情監測系統,本來目的就是要掌握水位、積淹水位置,以利抽水與防災調度。
但審計部查核發現,部分雨水下水道水位站及路面淹水感測器的設置地點,與實際易淹水地區並不相稱;部分新設水位站妥善率未達標準,系統介接資料庫也不夠完整。(審計報告)
這意味著現代治水的問題,早已不只是「多蓋一個抽水站」。
從雨量、水位、道路淹水感測,到抽水站、閘門與災情通報,整個系統能不能即時掌握並正確調度,同樣是防洪能力的一部分。
高雄市府:凱米後59項改善區域這次「沒有致災」
不過,如果因此認定高雄所有治水工程都沒有作用,也並不符合事實。
高雄市水利局8月24日公開回應指出,2024年凱米颱風之後,市府依照淹水風險推動應急與中長期治水工程,曹公新圳、獅龍溪、仁武排水、典寶溪、大寮排水防洪牆加高,以及劉厝、白米滯洪池擴容等應急工程已完成。
水利局並強調,媒體所提到的59項工程所在區域,在這次超大豪雨中「均未發生致災情形」。
至於八涳橋改建、曹公新圳匯流口拓寬及十九灣滯洪池等仍在推動,市府說明,相關工程涉及都市計畫變更、土地取得、橋梁改建、排水拓寬及中央經費等程序,因此需要較長期程。(高雄市政府水利局)
但另一方面,8月24日北高雄仍受到超大豪雨衝擊,路竹、茄萣、永安24小時雨量均超過500毫米,部分低窪地區積淹水。
高雄市長陳其邁勘災時也要求針對這次豪雨暴露出的排水瓶頸,增加滯洪空間、提升抽排能力及改善排水系統。(高雄市政府水利局)
這反映出一個關鍵現象:
有些舊淹水點改善了,但新的瓶頸或尚未完成的系統,又會在極端降雨中被暴露出來。
台南:抽水站一度因流標刪減機組
台南方面,審計部過去幾年的報告同樣留下相當具體的警訊。
112年度審核報告曾查核安南區「海東D2抽水站新建治理工程」。
原計畫規劃16CMS抽水站及1萬噸調節池,希望改善安南區淵中、淵東、溪心等地積淹水。
但工程多次流標之後,重新辦理發包時刪減了兩部4CMS抽水機,審計部因此指出:
抽水量能未達原計畫需求,而且缺乏備援機組。
另外還查出鋼筋搭接、混凝土試驗、施工日誌、品管以及部分施工與圖說不符等問題。
台南市府後續回覆,刪減的兩部抽水機已另外向中央申請補助並編列自籌經費辦理擴充,其他工程品質問題也進行改善。(審計報告)
這個案例顯示,治水工程除了「有沒有預算」,還會受到流標、工程成本與施工管理影響,最後甚至可能直接反映在防洪量能上。
抽水設備老舊、工程延宕 審計接連點名台南
113年度台南市審核報告又指出,部分抽水站與移動式抽水機因機齡逾限,影響運轉效能;另有部分抽水站實際抽水量能,尚未達到計畫集水區5年重現期颱風雨需求標準。
此外,台南雖持續辦理縣市管河川及區域排水改善工程,但部分案件仍因後續擴充、變更設計及地下管線遷移等問題,造成工程期程延宕。(審計報告)
這些問題其實與高雄相似:
真正拖慢治水速度的,往往已不只是「工程技術」,而是用地、管線、招標、設計變更以及跨機關協調。
台南市府承認:永康、安南下水道實施率低於平均
今年審計處再次針對台南雨水下水道提出建言後,台南市政府水利局公開回應。
市府表示,黃偉哲上任後已爭取近51億元前瞻基礎建設補助,完成26.7公里雨水下水道幹線及15座抽水站。
全市33區雨水下水道縱走普查均已完成,累計檢視773公里、涵蓋率超過九成;112年至115年另編列2.6億元推動老舊箱涵修繕,完成832處列管破損改善。
但市府也承認:
永康、安南等區雨水下水道實施率仍低於全市平均。
市府解釋,主要原因包括地下管線障礙及道路尚未開闢,未來將持續排除困難。(臺南市政府水利局)
8月26日面對外界質疑,台南市府又進一步表示,目前全市雨水下水道總長約740公里、整體實施率約八成;111年至114年間另有22件雨水下水道改善工程獲中央核定,114年辦理15件區域排水整治工程。
市府強調並非多年沒有檢討治水規劃,而是依都市發展、積淹水紀錄及降雨情境持續進行水理檢討與瓶頸改善。(台南市政府)
但這次雨最大的地方 恰好又包括永康
值得注意的是,本次8月22日至24日豪雨期間,永康正是台南雨量最高的區域之一。
水利局統計,24小時最大累積雨量永康達503毫米、北區481.5毫米、仁德481毫米;21日至24日上午,仁德累積866毫米、永康841毫米、歸仁838毫米。
全市累計收到286處淹水災情通報。
市府動用數十座抽水站及大量移動式抽水機,至24日下午累計抽水量已突破6,000萬噸。(台南市政府)
市府所說「降雨遠超過既有排水保護標準」確實有數據支持。
但這同時也產生另一個政策問題:
當政府已知道永康、安南等快速發展區域下水道實施率偏低,面對極端降雨日益頻繁,改善速度是否足以追上風險?
「雨太大」與「治水有缺口」其實可以同時成立
這可能正是南高治水爭議最容易被政治化的地方。
一方認為「花這麼多錢還淹水,就是治水失敗」;另一方則認為「雨量超過設計標準,淹水不能怪政府」。
但從審計資料來看,兩種說法其實都只說了一半。
這次南部的雨確實極端,高雄24小時累積雨量一度達567毫米,甚至超過2024年凱米颱風559毫米,高雄市府形容短短數日雨量已接近全年雨量相當比例。(kcg.gov.tw)
然而審計部也明確留下紀錄:
南高仍有近403公里已規劃但尚未完成的雨水下水道;
一些實際淹水地點附近根本尚未規劃排水系統;
部分工程受到土地、地下管線及設計變更而延宕;
部分抽水量能不足;
高雄甚至已被提醒既有防洪保護標準可能不符現在的氣候風險。
所以「雨太大」是真的,「治理仍有缺口」也是真的。
南高治水真正癥結 恐怕不在「到底花多少錢」
如果綜合近年審計資料,大致可以整理出六大問題。
第一,是極端降雨的頻率與強度,已超過許多既有工程原本設定的設計情境。
第二,是雨水下水道仍有龐大建設缺口,高雄、台南待建長度甚至居全國前兩名。
第三,是水系必須完整串聯。一個地方完成抽水站或箱涵,不代表上游、下游、河川出口及滯洪系統就全部到位。
第四,是快速都市化增加逕流量。永康、安南、仁武、楠梓等人口與產業快速成長區域,不透水面積增加,排水壓力也跟著提高。
第五,是治水工程行政速度偏慢。土地取得、地下管線、都市計畫、流標及設計變更,都可能讓一項工程從「知道問題」到「真正完成」耗費多年。
第六,是政府目前仍習慣用「投入多少億元、完成多少公里、蓋幾座抽水站」來說明治水成果,但未來真正應該公開的應是:
原本易淹水的地方還會不會淹?淹水面積減少多少?水深降低多少?退水時間縮短多少?
這些才是民眾真正感受到的治水績效。
治水沒有終點 但「已知缺失多久改善」應該可以被檢驗
從這次水患來看,南高真正需要的恐怕不是再打一場「中央給多少錢、哪個政黨比較會治水」的政治口水戰。
極端氣候之下,完全要求城市「永遠不淹水」並不現實。
但政府至少應該回答:
審計部已經指出的排水缺口,改善多少?
已規劃未施工的402.92公里,哪些是淹水高風險區?
過去被點名抽水能力不足、排水瓶頸或監測不足的地方,目前改善到哪個階段?
治水真正需要追蹤的,從來不只是「花了多少錢」。
而是:
一個已經被政府與審計機關發現的風險,從被發現,到真正解除,究竟需要多久?
當極端暴雨的重現速度,已經可能比一項大型公共工程從規劃到完工還快,這恐怕才是高雄與台南下一階段治水必須面對的真正考驗。